生命的濃度-我在台肥六廠的日子

 

退休人員/林錫嘉



歲月,你是怎麼走過的?站在你的激流中, 我竟然沒有感覺到被沖擊,但是你已經悄悄的走過五十又四個年頭了。 時間,真是一個可怕的對手!

人在生活中,總是挨著歷史的邊緣,一步步走著。常常一個不小心,就會掉進歷史的漩渦裡,去回憶,去咀嚼一段或快樂或哀傷的往事。

不過,有歷史的人,總是幸福的。
它讓你的精神有依靠,讓你的人生有一種透視的深度。
歷史,它是一條生命的長流。
有了它,你才看得到你生命激起的浪花,雖然浪花璀燦是短暫的,但這裡卻有你存在的價值和喜悅。
我在台肥六廠(南港廠)的一些日子,深深給了我這些感觸和喜悅。
去年(二○一一),民國一百年的六月廿六日,因為我辦了一場「散文研究會」成員的 散文合集-《不大不小的戰爭》新書出版的聚會,邀請了書中的作家們,搭捷運板南線到 「南港展覽館站」六號出口集合,再一同前往會場-慈濟汐止園區。

當天,六月的艷陽早早就起床了,高高興興的我站在六號出口處等候作家們到來。

左顧右盼間,忽然我的眼 睛被前方一列剛左彎要進站的 捷運列車吸引住。

那位置,就是拐彎處那地 方,在半個世紀之前不正是台 灣肥料公司第六廠的大門口 嗎?這個洗石子灰白色的大門,左右二大片弧型的牆面,左邊是中文書寫「台灣肥料股份 有限公司第六廠」,右邊則是英文書寫「Factory NO.6 Taiwan Fertilizer Company」,沈穩氣派。我進出這道大門,幾近三十年。當時我以雙腳走過的大門,如今捷運列車快速的穿梭其間。這是一般人口中說的「時代進步」了,依我看事實也未必如此,譬如「人心」。

眼睛隨著捷運列車緩緩進站,在文湖線南港展覽館站停住。停車的這個位置應該就是 當年六廠的「大禮堂」了。

台肥乃經濟部所屬國營事業單位。六廠,於四○年代建廠,日產尿素肥料二七五公 噸。我在四十七年七月考進化驗室,擔任化學分析工作。這算是我隻身北上台北南港工作 的起點,也是我的文學寫作生涯,心靈被啟發的地方。化驗室很大,比起學校的實驗室大很多。窗外綠草如茵,窗下栽種成排的杜鵑花及龍柏,春天,杜鵑花紅色、紫紅和白色相間,開滿草坪上。



記得就在九月份,工廠邀請從美國回來擔任中央研究院院長的胡適博士到廠演講,地 點就在「大禮堂」。對我這南部鄉下來的孩子來說,這是一個很難得的盛會,一位中華民國學術界、文化界乃至文學界均卓然有成的前輩,能有機會聽他的演講,這因緣是多麼殊勝!記得學生時代,手中擁有一張他的書法書籤「要怎麼收穫,就怎麼栽」,就很得意了。今天能有此因緣,我是多麼渴望能去聆聽。但事與願違,由於工作關係,無法參加盛會,而失去了這難得的機會。這個遺憾一直坎在我心底深處,即使後來我從事文學工作, 也閱讀了一些他的著作,然而心裡仍舊還存留著這一份小小的遺憾!

而在員工的心裡最為懷念的,莫過於週六晚上在大禮堂播映的電影,票價一元五角, 雖然是員工的福利電影,卻常會有好的片子欣賞,例如:「雪山盟」、「戰地鐘聲」、 「埃及艷后」、「甘地」…。在大禮堂旁邊的冷飲部有一更令人垂涎懷念的「紅頭冰 棒」、「酸梅湯」。

這「大禮堂」對我來說,還有一件最最貼我心又難忘的事,那是我和綱琴結婚的婚宴 是在這裡舉行的。

時間不到半世紀,在南港這塊土地上,真有天壤之變化。對現今新一代的年青人,他 們可能只知道,這裡是捷運站、南港展覽館、大型演唱的場地。但對於當年曾經在這裡上 班的人來說,眼前如此大的改變,心中真有滄海桑田之慨!

細數三十多畝地上,昔日工業叢林,花草樹木,已完全不見蹤影。站在捷運站的出 口,我渴望在這一片展覽館廣大的土地上能幸運的發現一棵幸運倖存的老樹,看它安然無 恙的佇立在老地方,並且對過往的人群訴說幾十年的世事變遷,古月照今塵的心情。

在六廠的歲月,可以說是我一生中重要的日子,也是一個轉捩點。把二十歲,一個剛 剛開始學習社會生活的年青人,種在這一片人文土壤條件良好的園地,努力吸收營養,菁菁成長。

一貶眼之間,半個世紀已然消逝。日子,是何其短,但又何其長!
短,在一眨眼之間。
長,巨大高聳的尿素製粒塔,在他幾十年的聳立中,已創造了他的輝煌。我們在時間的流動裡,聽到他與風雨,與陽光爭頂的哨音,至今仍響在大家的心中。好像那巨塔永遠 不曾倒下。

而今,雖然嘆光陰荏苒,也只能歲月巨輪踏過!現在眼瞼一貶一剪間,一下子就剪掉五十多年的化學工業叢林,代之而起的是捷運風雲的時代!

今日,我站在南港展覽館捷運站出處望著馬路對岸的捷運站與龐大的展覽館,頓時有走入時光隧道的感覺。這裡真有如一個回顧台肥六廠歷史的平台!不過五、六十年的光景,如今我是連追趕快速變遷的能力都沒有了;只能啊,面對已經面目全非的南港肥料工業叢林,喟嘆這時光已被悄悄偷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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